2012年12月9日 星期日

憶念余德慧老師(by李燕瑋)

第二年的教師節(2002年9月28日) ,我寫了電郵問候老師、謝謝老師(Thank you for being such a teacher )並祝老師教師節快樂。老師的回郵讓我有點訝異: 身為老師多年,我也忘了老師的意義何在,但你的電郵讓我意識到身為老師不是一件觸礁的事(Being a teacher is not like shipwrecked) 。會不會我們少向老師表達感謝之意,理所當然以為老師會知道?   

  獲知余老師離世的當下第一個感覺是 : 心中的一盞明燈黯淡了。後來回想才意識到這樣的心情,似乎是老師當年在張老師月刊》刊頭文章中提起他得知某位大師去世的心情……

  最初,沒想到要寫些什麼,手上有幾件迫切待處理之事,生活中,緊急的事總是擺在重要的事之前。隨著日子的溜去,在忙碌中偷空閱讀懷念老師的文字,老師的影像益發清晰,老師的話語不時浮現,甚至好些個夜晚,夢見老師來到了巴中校園,而我喋喋不休的陪在老師身旁,和老師一邊走一邊說。老師很有耐心的聽我說,不時點頭回應。

  以往和老師相處時,我是聽得多,說得少,為什麼如今我卻抓住老師喋喋不休呢?原來我有那麼多話要說、想說,於是我恍然明白,誠如道興師所言 :「經,無須頌給佛聽」,儀式或悼念,其實是為了我們這些尚在人世的人所設,我們在當中得到心情的梳理、慰藉和完成。

  大二上老師的「變態心理學」,大三「心理衛生」,大四「詮釋心理學」,三年共上過老師三門課。我是個極平凡的學生,總是靜靜的坐在一角聽老師的課,平時也很少發言,喜歡聽多過講。像我這樣不起眼的學生,我以為老師不會注意到我,沒想到有一回在課堂上,老師卻拋出一句話 : 「同樣一句話到了某人那裡是一堆屎,到了燕瑋那裡就開出一朵花。」嚇了我一跳。

  又有一回,天氣很好,心血來潮穿了裙子去上課,對我們班的女生而言,除了極少數的一兩位是穿裙子上課之外,其他的就罕見。所以只要我們班的女生一穿裙子,就叫著盛裝打扮,大家都會去讚美欣賞一番。好像是玟靜說的 : 「心情好或心情不好時就要穿裙子到系上,因為原先就心情好的會更好,心情不好的會變好。」 結果老師見了我就說 : 「燕瑋穿裙子很Lady 」,至此我才知道老師對學生的觀察敏銳,他看見了每位學生。

  有次上課時因課室剛粉刷,漆味殘留,老師叫大家走出課室,到北館的草坪上課。那天的課內容我已不復記憶,但那個場景 : 微風拂動、綠草如茵,老師在說,不時呵呵呵笑得像個孩子的樣子,永駐心中。

  老師喜歡上電影課,記憶中老師播放過黑澤明的《羅生門》和《蜘蛛巢城》,《蜘蛛巢城》是一則寓言,黑白片,看來很沉重和詭異。

  上心理衛生時,期末作業是改善心理衛生的作品。我和小毛同組,成品是一本親手製作的小書,製作過程從訪問、收集資料、討論、整理到完成--自裁紙張、寫字、插畫,印象非常深刻,那是一份極特別的作業,從中也看到了其他同學的創意構思和產品。猶記得作品發表會上,老師開心的樣子,像是父親看見孩子的成就。

  大四的詮釋心理學,上得相當辛苦,從敍說資料的意義、生命視框、海德格的現象學,每次上課只能抓到一至兩句話,記得老師的課是排在傍晚六點至九點,方便其他人能來上課。每每上完課後,我是繼續在慢慢咀嚼思考大家的話語,漫步走過女九舍、小椰林、椰林大道,再回到女三舍。

  打破理所當然、尋找生命視框、貼近他人的生命經驗,這是我在老師那兒學來而仍受用不盡的。畢業後我回到家鄉,在我生命困頓的那些年,閱讀老師的文章、運用老師的智慧讓我險渡了不少日子。

  2001年12月我回到母系去看老師和同學,重新與自己的資糧聯結。機緣下認識了道興師,她邀我同去花蓮上余老師的課。在花蓮慈濟醫院的會議室,我上了余老師的課,也見到了維庭的二哥,維倫。那晚的課是談臨終關懷的,覺得自己還滿進入情況的,莫非是日子有功?

  上完課後,我隨道興師到老師在東華大學的宿舍留宿,第二天再回去台北。記得老師還細心的先去糕餅店為我們買第二天的早餐,老師選了某個品牌的豆漿說這個好,因為大豆卵磷脂(Soy lecithin)高。

  第二天早上,老師陪我走東華大學校園,第一次和老師閒話家常,卻也是唯一的最後一次。離開東華宿舍前,老師還很體恤的叫我下回想來就來,不用擔心打擾他或不好意思。我僅向老師說 : 謝謝老師,老師再見。

  第二年的教師節(2002年9月28日) ,我寫了電郵問候老師、謝謝老師(Thank you for being such a teacher )並祝老師教師節快樂。老師的回郵讓我有點訝異: 身為老師多年,我也忘了老師的意義何在,但你的電郵讓我意識到身為老師不是一件觸礁的事(Being a teacher is not like shipwrecked) 。會不會我們少向老師表達感謝之意,理所當然以為老師會知道?

  那天在編排巴中校訊時,才發現2008年第23期的巴中輔訊給逝去的文聖(一位前巴中同儕輔導團團員兼後來的前同事)一封信裡,有那麼一段提到老師 : 在死亡之前,生命是如此的蒼白、微不足道。我的老師說:生命是一場破局,鏡花水月終究成空。「那麼我們還要去成就甚麼呢?如果到頭來是一場空?」年輕的我們曾如此問。老師說:「要認真的活著但不要當真。如果你曾認真的笑過、哭過,鏡花水月曾清楚的映照過,也是一種完成。」難矣,至今的我仍參不透。請問:生命?

  維庭說:追隨老師的過程,是一個打開眼界的過程,在這過程中,生命也得到滋養。對身為臨床心理師的我來說,如果有案主受惠於我的照顧,如果我能提出精譬的見解,我都得感謝老師當時無私地給予與教誨。

  玟靜說:老師的學生有老有少各種學科背景性情都有,照老師的說法,有天上飛的,地上爬的,水裡游的。求道解惑,老師從不拒人於門外。老師寬厚有情,貼身觀察,俯拾皆是。如果那幾年沒有老師這樣的溫柔提攜,我的人生是否走向另一條路?

  麗莉說:他是那麼地用心說話,他的眼中只有人,沒有老師和學生之別,余老師是我認定的老師。

  長苓說:老師你說師生相欠債,老師擔著學生的命與責任,既重且久;你說言語遮蓋比彰顯的多,沉默敘說才是生命的故事。謝謝老師給我的教導,這樣我有能力愛人,並且輕看人世風雨。

  派桓說:由於老師的引導,我對世界、對心理學、對人與現象、對語言與科學,從此有了絕然不同的看法與觀念。雖然無緣在老師門下繼續領受薰陶,雖然我最終還是離開了學院的研究,但是無疑我的眼界曾經被這樣地開展,是幸運的恩寵。

  摘錄維庭、玟靜、麗莉、長苓和派桓的感言,體會到老師的身教言教,深深影響了我們。「你的視野如何,身為你的學生視野也將如何。」謝謝老師讓我明白身為老師意味著什麼,謝謝老師你成就了我們。


(原稿刊登在第四期的巴中校訊,11月1日出版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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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當時 看過的片子還有 法國人的 {自由ㄉ幻影} ... 比起日本人ㄉ觀點 他們的 更尖銳更有侵略性 我被shock

    在還沒有進入系上之前 我就在[ 潛意識 ]中 自以為是的 下賭注一般的 帶著僥倖的心理 希望我們系就是文學院 ...
    我沒有力氣轉去文學院 那裏是太遙遠了
    我也企圖心很強的事先選修了[ 普通心理學 ] 作為轉系的本錢
    我的運氣不錯 果然 有一個也是把心理系當作是文學院的老師 在這裏

    老師的行為讓我想要模仿 ...
    寫作 是 心理系 學生 的 *** 理所當然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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